马光远:美国减税了,中国怎么办?

2017-12-05 CEO在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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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直对特朗普非常看不惯的美国人民对这份减税方案大多持肯定态度,除了一些得了好处还卖乖的富豪。一个国家的公共政策有没有竞争力,不是互相比烂,而是不断进步。全球经济进入后危机时代之后,如何重塑经济政策的国际竞争力,而不是仅仅靠印钞票,已经成为全球的共识。


特朗普的减税方案在美国参议院获得通过,这出乎很多人的意料。因为在这个方案刚提出来的时候,这个刚提出时只有一页A4纸的减税方案就受到了包括中国人民在内的各界人士的嘲笑。但更出乎意料的是,对这个方案反响最大的居然不是美国人民,而是中国一些人。某些中国人对特朗普的不负责任的减税方案给予了猛烈的抨击。

特朗普的减税方案涉及的领域很多,最重要的有这么几条:

一是将美国企业的所得税从目前的35%降至15%,力度很大。这条减税措施在减轻美国企业负担,和欧洲企业所得税基本持平之后,从企业所得税本身而言,美国在制度层面的竞争劣势得到了很大的改观。特别是,这个减税方案对美国制造业回归的政策显然是有很大的好处的。

二是大幅度降低海外美国企业利润汇回美国的所得税,从35%降至7%-14.5%区间,这对于大量的美国海外企业将利润汇回美国的刺激力度是非常大的。为了逃避高额的税收,美国500强企业在海外大量囤积利润,据Business Insider报道,瑞银统计的截至去年四季度的数据显示,美国企业囤积在海外的利润高达2.4万亿美元,其中最高的30家公司境外留存利润总和就达到1.4万亿美元。在减税之前,这些利润如果汇回美国,需要缴纳6000多亿的利润。

三是在个人所得税方面,除了大幅度提高个税扣除额,还把个税从七档减至四档,分别为12%、25%、35%和39.6%。这无论对低收入群体,还是高收入群体,减税效果都非常明显。减少个税最大的好处,当然是有利于刺激美国的消费。当然,在这个过程中,有很多美国的富豪明确表示并不愿意为自己减税,有这么高的觉悟真让中国很多经常想办法逃税的富豪们汗颜。

对于特朗普的减税举措,批评最多的无非三条:

一是美国目前债务总额高达20万亿美元以上,欠一屁股债,居然还好意思减税,减税之后拿什么还钱?这种思维很显然属于忧国忧民之列,特别担心美国人民还不了钱;二是认为特朗普的减税举措是不正当竞争,你把税减那么低,让税负很高的国家怎么办?你一减税,大量的国际资本被你全吸引到美国了,制造业也回去了,这对别的国家而言无疑是一种实质性的“伤害”;三是质疑减税的效果。很多专家引经据典的说明,减税其实起不到刺激经济发展的作用,举得最多的例子是里根时代的减税政策效果寥寥;四是认为本次减税效果对富人的好处远远大于穷人,美国1%的富豪将会获得超过一半的减税的好处。

但是,不管有多少条理由,我仍然感觉不可思议的是,为什么很多人中国对此反应激烈,非常激动,痛斥特朗普不负责任。反观美国人民,一直对特朗普非常看不惯的美国人民对这份减税方案大多持肯定态度,除了一些得了好处还卖乖的富豪。美国的民主党对这份减税方案也没有强力阻挠,说明减税总体而言是得人心的。企业、富豪、普通人,在这份减税方案里都得到了好处。

其实,对于这个被称为美国历史上最大的减税方案,中国一些人大可不必大动肝火,认为美国的减税会损害中国的竞争力。一个国家的公共政策有没有竞争力,不是互相比烂,而是不断进步。美国有没有减税的必要?当然有,美国的企业所得税相对于欧洲而言,以前的确是太高了,并不利于美国的竞争力,降到15%,中国企业所得税的竞争劣势出来了;个人所得税,这次美国大幅度提高扣除额,又减少档次,最高的个税是35%,而中国最高档的是45%,并且扣除额一直被诟病。


如果认为美国的减税举措,会吸引一些企业回到美国,正确的做法应该是塑造本国税收政策的竞争力,而不是去抨击美国的举措会引发“竞争性减税”。从国际潮流而言,哪个国家没有在减税?中国过去10多年一直在减税,而且每年都在强调要加大减税的力度。可以说,全球经济进入后危机时代之后,如何重塑经济政策的国际竞争力,而不是仅仅靠印钞票,已经成为全球的共识。你不减税,别人会减,别人通过减税获得了竞争力,对于税负过重的国家而言无疑具有竞争层面的压力。

好了,说点掏心窝子的话。这么多年,关于税收,我写了很多文章,核心观点无非是,就中国现有的税收而言,无论是宏观税负,还是企业的总体税费负担,都远远超过了很多发达国家和发展中国家。每一次谈及中国的税负和税收痛苦指数,大家都会拿出很多年前福布斯的一个全球税负痛苦指数的排行榜,在这个排行榜上,中国税负痛苦指数排名高居全球第二。

有很多人对这个排名表示强烈反对,因为大家认为应该是第一,而不是第二。特别是宏观税负,我过去一直讲,因为中国的税费太复杂,如果把所有的税费负担都统统计算,中国的宏观税负早已经赶英超美。负责任的学者大多同意中国的宏观税负应该在37%到40%的水平。很多年前,世界银行的研究成果表明,发展中国家和发达国家具有不同的“最佳宏观税负水平”。按照世界银行的结论,低收入国家的最佳宏观税负水平为13%左右;中下等收入国家的为20%左右;中上等收入国家的为23%左右;高收入国家的为30%左右。


中国作为一个低收入国家,宏观税负水平却早已经超越了很多高收入国家。这么高的税负下,企业能够活着已经不易,谈何创新和转型?记得2011年,北京大学国家研究院的一个研究报告表明:由于几近一半以上的利润都被税费侵占,当年江浙一带的中小企业,72.45%预计未来6个月没有利润或小幅亏损,对未来6个月经营信心较低;3.29%预计未来6个月可能大幅亏损或歇业,对未来经营持悲观态度。在利润下滑,税负沉重的情况下,一部分中小企业只能放弃实业,而勉强坚持做实业的,大部分靠偷税漏税苟延残喘。很多企业能够活着,的确是靠逃税求生存。

就此而言,中国要真正获得国际竞争力,减税,大幅度减税无疑是不二选择。无论是鼓励制造业,鼓励创新,还是鼓励居民消费,不减税是很难的。美国的债务负担那么重,还有勇气推出如此规模的减税方案,中国口口声声政府债务风险可控,比例适合,为什么就不敢拿出一个最真诚的减税方案提升我们税收政策的国际竞争力呢?

对于有些人抨击美国减税,我昨天发的一个阅读量过百万的微博也许可以解释:“为什么要谴责美国减税,因为美国不应该减税,税本来就不高。我们这么高,我们都不减少,不该减的居然来凑热闹!不骂你骂谁? ”
延伸阅读:
减税的不止特朗普,那中国该怎么办?

 

12月2日,美国参议院以51票对49票通过了税改法案,让特朗普竞选承诺再次兑现。“税改将是美国人今年收到的最大的圣诞礼物。”特朗普这样告诉老百姓。美国税改让世界震动,在中国更是媒体刷屏,众说纷纭。有人说美国税改是“针对中国的阴谋”,有人说美国税改是“真正的供给侧改革”,还有人说美国税改是“不负责任的表现”。那么,我们应该怎么看待美国税改呢?

美国的税改是“阴谋”吗?

“阴谋论”认为美国税改是针对中国的“税收战争”。

其实,横向看,全球都已经在减税。2008年后大行其道的货币政策边际效应不断下降,并带来贫富差距加大、资产泡沫和流动性陷阱等新问题,财税政策已经成为全球主要经济体的“新宠”。

英国在今年4月新减税政策生效,并计划把企业税从20%调至15%以下,立志成为主要经济体中的最低水平;法国7月宣布2018年强制性征税金额将减少约70亿欧元,2022年前将减少200亿欧元;德国1月宣布彻底改革税收体制,每年为企业和经济发展减负150亿欧元;日本从2014年就开始实施用5年时间把企业法人税从35.64%(东京都)降至25%左右;印度2017年2月宣布减税,惠及个人及中小企业。

纵向看,减税是美国政客讨好选民的“大杀器”之一,也几乎成了历届政府的不二选择。

肯尼迪将个税从20-91%降至14-70%,企业税从52%降至48%;里根将个税从11-50%降至15-28%,企业税从15-46%降至15-34%;克林顿虽略增税,但他通过了《减税法案》,开创了可返还税收抵免的先河;小布什将个人边际税率从39.6%降至33%;奥巴马的综合性减税计划,从2008-2009减税近6000亿美元。

阴谋论很不全面。

该为美国税改“唱赞歌”吗?

“赞歌论”认为美国税改将引发企业回归,最终税收不减反增。

但“拉弗曲线”理论说了增加税率不一定能够增加税收,可并没有说减少税率一定能够增加税收啊。尤其是究竟应该在什么时候、税率达到多少时开始减税,减少多少税率?理论上税率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但是多少是高多少是低?不知道。

里根减税之初,GDP连续出现萎缩,经济陷入衰退,减税停止;1986年税改重启,受益于国内矛盾对外转移,“广场协议”后,日本市场泡沫化并破灭,美国经济走出困境;1989年里根离任时,美国经济是增长了,但也留下高财政赤字和比前任们加起来还多的债务。

减税政策有利也有弊,且需要辅以其它政策的共同作用,才能有效达到目标。

此次特朗普再次提出类似方案,能否成功?仍难有定论。

尽管税收基金会估计税改将令美国实际国内生产总值增加逾9%,实际薪酬增加8%,还能创造至少200万份新的永久的全职工作;但美国智库TPC最新报告显示,综合考虑其它因素后,长期看其对美国经济增长的影响微乎其微;美国不少经济学家明确反对,认为可能诱发高通胀;美国税收政策中心估计,税改将令美国联邦收入在2017-2027年减少2.4到2.5万亿美元,在2027-2037年减少3.4万亿美元;美国国会预算局测算,十年中会增加美国预算赤字1.5万亿美元。

赞歌论仍显单薄。

美国税改是“不负责任”吗?

“不负责任论”认为美国税改是“美国优先”内顾型政策的突出体现。

一国国内减税完全是一个国家的主权。G20上达成的国际税收政策协调等,主要针对跨国的税收政策和事宜,属于“自主协定税收权”,但无碍“独立自主的征税权”。各国会挑选为自己利益服务的政策。

历史往往与现实相互映照。特朗普与里根所处背景的确有相似之处。

里根税改,有深刻的历史、政治、经济背景。从本国经济看,越战之后,美国处于70年代到80年代的危机频发阶段,国家经济面临萧条;从全球经济看,西欧与日本等亚洲国家的觉醒与崛起给美国带来了挑战和威胁,美国贸易环境急剧恶化;从政治看,彼时正处于冷战结束的前夕,美苏两国剑拔弩张,都不遗余力竞赛赶超。

里根改革的最大动力,是认为美国在二战后在全球的绝对实力正在受到挑战而相对下降,“史上最强”改革的根源是史上最强忧患感。

反观当今,美国在08年经济危机后受到一定程度的重创,“冷战”结束后的“单极化”趋势正在被“多极化”取代。特朗普政府强调“美国优先”,并且在政治、经济、国际事务上多重收缩,无不是认为自己的国际绝对影响力和竞争力相对下降后作出的对应。

特朗普税改是美国当前进行一系列收缩政策的一部分。“美国优先”始终是美国的主旋律。

负责任?只对自己!

美国税改对中国有什么影响?

看美国税改,不要陷入情绪化片面解读。

美国的政治、军事、外交、经济、金融等地位决定了其全球影响力,所谓“外溢”是一贯的。而美国对中国的“外溢”影响日渐受到重视,是因为中国在国际上的地位不断增高,因此在一些方面与美国的市场竞争更为直接和激烈。基于此,两国的政策变化对对方的影响变得更大,双方也会对对方的政策变化更为敏感。我们需要适应这一点。

美国税改即使在短期内成功刺激经济,吸引全球资本,对中国造成竞争性“挤出”,长期效果仍然堪忧。税改本身难以解决经济根本矛盾,难以成为影响经济的单一因素。我们或更应注意在税改之外,美国一系列配合政策及改革可能带来的影响。

最值得注意的是,美国对企业的重视。为企业创造更好的环境,增强本国对企业的吸引力,才是增加国家经济竞争力的核心之一。

中国已经将提升对企业的吸引力作为国家经济发展的重点之一。“市场化” 、“简政放权”、税费减免、“企业家精神”、“供给侧结构性改革”都是为了让企业和居民能够实现共同成长和繁荣。

但还有很多需要改进的地方。尽管“亲、清”的定位非常精准,但在实践中有没有真的做到?近些年民间投资增速的下降和起伏,是不是说明我们对吸引企业做得不够?我们必须不断追问,税费减免是否到位?制度性成本有否降低?企业面临的“玻璃门”有否拆除?供给侧的扭曲有否捋平直?中央的各项政策,各级政府是否有相应细则使实际操作可行?中央的各项意图,各级政府是否有建立起相应机制来支撑?

中国正处在转型升级的关键时期,高端与低端产业都面临全球激烈竞争。对于中国而言,最好的办法不是对美国税改“冷嘲热讽”,而是要做好符合世界第二大经济体及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竞争地位的一切准备。

后记

美国税改的影响,主要是在市场中竞争力此消彼长的影响。

正如十九大报告中提出,我们的主要矛盾已经转变,在新时代中,我们必须知道:第一,我们时刻处在激烈竞争中,无论别人是否有意针对我们;第二,我们已经不那么容易被人所伤,但我们最大的弱点永远在于自己本身。

与其蜂拥而上讨论美国税改对中国的影响,不如踏踏实实讨论中国政策如何影响自己的竞争力,真正落实十九大报告“建设现代化经济体系”所需要的“深化税收制度改革”。(文/万喆,国家发展改革委国际合作中心首席经济学家)